[说明]:这篇文章挺长,要有点耐心。他简要的回顾了凡高的一生,主要的事件都提到了。总的来说写的很规矩,比较客观冷静。但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适合刚刚接触凡高的朋友看。
自画像里的凡高
作者:柯尊全
选自《传记文学》2002年第5期
一
凡高生前的失败与死后的辉煌具有鲜明的讽刺意味。凡高生前穷困潦倒且默默无闻,饱尝孤独和压抑,他在痛苦中创作,在绝望中挣扎,但最终也没能摆脱痛苦的围捕和绝望的剿灭,在超常的精神裂变中自虐、自戕,结束了天才而短暂的艺术生命。死后,他被奉为现代艺术的旗帜而炒爆艺坛,尤其是1901年巴黎伯恩海姆画廊举办的凡高回顾展和1987年伦敦克里斯蒂拍卖行将凡高的一幅"向日葵"拍出3990万美元的天价,使凡高及其作品的艺术价值和商业价值受到普遍的瞩目。凡高是位本色画家,他将自己端在的痛苦与挣扎、失望与希望的艺术旅程映射到绘画艺术,尤其是自画像系列作品之中。
1853年3月30日文森特凡高出生在荷兰布拉班特省的一个牧师家庭。虽然他的父亲只是个小镇上的牧师,但凡高的家庭却是欧洲经营美术品的大家族,几乎掌握着全欧洲绘画市场的命脉。凡高聪颖、敏锐,被全家族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为家族宏伟事业的继承人(实际上凡高的弟弟提奥就成了继承家族事业且极具眼光和实力的画上)。16岁的凡高北父亲送到家族的海牙古比尔艺术公司当职员,20岁被调往伦敦分公司。但凡高从小就显现的与世俗对敌的极度真诚和狂热执著,似乎就已经决定了他不可能以经营艺术的方式谋生,更不可能以此致富而成为名商巨贾,命中注定他是位艺术而牺牲自己、燃烧自己的人。
凡高生前尝试了各种职业,做过画店店员、语言教师、艺术经纪人、宗教传教士,对每一份工作都投以炽烈的热情和极度的真诚、率直与公正,却屡屡饱尝失败,屡屡惨遭遗弃。1875年10月,一位对艺术一窍不通而又自命不凡的贵妇人来到古比尔公司,让凡高帮她找出画店中最好的绘画。然而遗憾的是,这位阔太太挑选了很多劣质的作品而断然拒绝凡高认为最优秀的。凡高怒火喷射,毫不留情的用尖刻的言词挖苦嘲讽这位贵妇人,从而搅黄了一笔大生意,也惹恼了经理,被迫卷起铺盖走人。她的爱情也屡受挫折,没有人能理解和接受他那近乎粗鲁却炽烈的爱情,他甚至把手指放在烛火上烤焦来缓解爱情没有着落的痛苦。凡高被尘世彻底抛弃,胸怀宽广的艺术接纳了他。凡高终于找到并坚定了自己的一生的寄托:艺术。他27岁开始正式学素描,28岁学油画,画画不仅恢复了他对生活的信心和兴趣,而且重新点燃了他那与生俱来的属于艺术的极度真诚、率真和激烈、狂热。
自画像,是凡高生活与创作、人生与艺术旅程的真实记录。从1880年献身绘画艺术到1890年自杀身亡,凡高短暂的10年艺术生涯里,以其强烈的创作欲望和超人的勤奋刻苦,创作了近2000余幅作品,其中就有40余幅自画像。凡高以年均4幅自画像的频率,真实记载其绘画技法的变迁和思想情感的波动。我们沿着自画像系列作品的脉络,就可以把握凡高艺术生涯的轨迹。
二
1886年3月之前,凡·高艺术生活局限在荷兰和比利时。他进入安特卫普美术学院学素描和油画,到布鲁塞尔学透视和解剖,推崇伦勃朗和库尔贝,临摹米勒和桑普,探求进入绘画领域的门径,虔诚地承袭西方传统绘画的技法、格调乃至情感一一凡·高只是要借船溯源,只求门径不求突破和创造。
凡·高坎坷的艺术生涯开始的时候,一方面似乎一帆风顺:弟弟提奥定期寄来生活费;莫夫教他作水彩画,传授绘画的基本知识;特斯蒂格鼓励他,表示要收购他的成熟作品。另一方面又极具悲剧色彩:经济拮据。提奥最大能力的接济仍然满足不了他旺盛创作欲望对昂贵绘画材料的需求,为了买绘画材料,他几天几夜不吃饭且通宵达旦地工作,身体每况愈下。因雇不起模特,凡·高只能描绘空荡荡的街景,或到火车站、洗浴池甚至疯人院等公共场所速写。他偶遇一位名叫克利斯汀的怀孕妓女,萍水相逢的男女因相互同情而互爱同居。凡·高用拮据的经济供养她,为她治病,以她为模特画出著名的《哀伤》:瘦骨嶙峋的手搁在膝上,面孔埋在细瘦的双臂中,稀疏的头发披在背上,球形的双乳垂向无肉的小腿,平坦的双足轻踮在地上。这是一个被遗弃的女人、一个怀孕的女人、一个被榨干了生命精髓的女人。"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如此孤寂绝望的女人呢?"凡·高为《哀伤》写下法国历史学家米什莱的名言作为题记,也是对自己人生旅程的回望。由于同病相怜的情感底蕴,凡,高挣扎着要与这个被人类遗弃的妓女结婚,甚至不顾为其提供经济来源的弟弟提奥和绘画老师莫夫和特斯蒂格的反感和阻挠。但最令他伤心的,是克利斯汀病体痊愈后便好了伤疤忘了疼,显出了妓女的劣根性,甚至限制凡·高购买颜料,最后竟扔下凡·高不告而别,走上街头重操旧业。在海牙既失去了友谊又被爱情刺伤的·凡·高没有办法留在伤心地,回到家乡稍做调整便去了比利时的布鲁塞尔。
凡·高结束了在荷兰的学画时期,"我在这儿不知疲劳地拼命作画,目的就是在绘画中学习绘画。"他学画的成果,从在家乡和布鲁塞尔所画的作品中呈现出来。而1885年创作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戴灰帽的自画像》(之一)记载得很明显。这幅自画像,从人物到背景是深蓝和黄褐色占主导地位,画面的总体色调趋于灰暗,这显然不是自然光而是室内光的效果,它与印象派之前的西欧油画主要在室内创作的传统相吻合。在笔触的处理上,凡·高采用色块涂抹的方法,这也是西方油画的一个传统特点,用色块和笔触造就形象,省略线条及其折射的造型视觉。
在这幅自画像中,凡·高仿佛是一位辛勤的劳动者:粗糙的脸庞,简朴的烟斗,陈旧的外套,略带忧郁的眼睛,隐藏着贫困的酸楚,也蕴含对殷富充实的希望,甚至连背景的颜色,也能使人想起比利时阴暗的煤矿和矿区黝黑的躯体。这是凡·高朴实情感和真实人生的写照。他曾信奉灵魂充满博爱精神的耶稣,希望宗教绘画能给劳动者带来幸福和快乐,希望以抚慰言辞和自我牺牲帮助弱者奋斗。出于对劳动者的极大同情,凡·高没有取得传教士的资格就奔赴比利时煤矿区传授"圣经"。然而,残酷的现实告诉他,面对贫困至极的劳动者仅仅靠精神"圣经"是难以带来真正的幸福的,他们更需要脱离贫困的苦海。于是,他把自己的财物都分给矿工,与他们共同忍受贫困的艰辛。尽管凡·高因过分热情而触怒教会被解聘,但他对劳动者一如继往的同情在他的人生和艺术上打下深深的烙印。在1884年的头7个月,凡·高深入劳动者中间,画了许多幅织布工人,包括10幅油画、17幅素描和水彩。在昏暗的茅屋里,织布工人机械地操作着,饥饿艰辛,被榨取、被遗弃。凡·高对他们寄予了深深的同情与敬意,仿佛自己与他们融为了一体。《食土豆的人们》是凡·高早期的代表作品,也是他的第一幅传世名作。它充满了宗教情感和对农民的敬爱、同情。因此,在早期的自画像中,凡·高有意或无意地把自己画成一个劳动者的形象就理所当然了。
无疑,《叼烟斗的自画像》与《食土豆的人们》深受荷兰画风的影响,但那不拘细节的精确因而更具内在表现力的人物造型,那颤抖而粗犷的笔触,那近乎狂然抹上去的大胆巨块,显示了他的艺术天性已经给传统的画风与技法渗人了不稳定的基因。
他要离开,离开荷兰,离开传统画风。
三
凡·高在传统绘画领域游弋,但传统的美学原则和绘画技法严重阻滞了创作欲望的发挥,他越来越感到压抑和痛苦,需要寻找新的启迪和契机。他与安特卫普美术学院的素描和油画导师大吵一架后,愤然离开学院,带着满腔的热忱来到巴黎迫寻绘画灵感。
1886年2月,凡·高来到了巴黎。巴黎之行是凡·高艺术生涯的转折点。巴黎是现代艺术的摇篮,它没有让凡·高失望。他很快就结识了印象派的一些重要画家,如毕沙罗、修拉、莫奈、图鲁兹·洛特雷克、高更等人。印象派此时在巴黎艺坛正如日中天,它们大胆打破传统绘画的束缚,着力表现室外自然光色的瞬间变化及其独特的创作技法。凡·高自小习惯于观看描画细腻、色彩柔和的绘画,薄薄的平涂颜料融化为一体。但他在巴黎,在印象的作品中看到了什么呢?他没有看到几个世纪以来"欧洲绘画浸泡其中的那种棕色液汁",阳光灿烂,洋溢着清新的空气和蓬勃的生机;纷繁的笔触和绚丽的色彩令人眼花缭乱,如同野外的阳光与自然的瞬间造景。凡·高渐渐悟到印象主义与死板地复制对象的照相机和学院派不同,实实在在地掀起了一场艺术革命。它发现了光线和气流,大气和太阳,透过颤动的汽流观察沐浴在太阳无限宠爱中的事物。凡·高反观自己曾经的作品,阴暗、枯燥、沉闷、死板,毫无生机,毫无阳光宠爱下的瞬间律动和永恒张力。在印象主义作品、技法和人物的强烈感召下,凡·高的心灵为之震颤,激情为之燃烧,在与之同构契合的新探索中,凡·高与曾经浸染其间的荷兰画风告别,舍弃传统技法,循着印象派的足迹踏上全新的艺术旅途,走进一个光与色、太阳与张力的崭新艺术世界,创作了一大批色彩强烈、明快的作品。1887年的一幅自画像就是这一背景的诠释。
从色彩上看,这幅自画像与第一幅有着明显的不同,充分运用阳光照耀下的色彩效果,鲜亮的柠檬黄、橙桔黄和赭红色构成肖像的主旋律。线条也成为凡·高绘画的重要手段,自画像中的胡子、头发、眉毛以及衣褶都是用线条勾勒出来的。这种用色用线的特点,在凡·高后期的自画像中也同样能看到,它与西欧的传统绘画形成强烈的对比,尤其是线条的运用更是鲜明。凡·高疯狂地追求着纯色的强烈效果,沉醉于全黄色和蓝色的强烈对比。
凡·高在巴黎结织印象主义作品及其代表画家后,他的调色板就变得鲜亮、灿烂,鲜亮得刺眼,灿烂得炽热。他借印象派发现了自己的惟一深爱的就是色彩--鲜明灿烂的辉煌色彩。在这种剧烈、辉煌的纯色中,凡·高似乎感到一个精神的太阳带着七色光谱充满自己的身心,在他身体内部燃烧,烧得他炽热,烧得他疯狂,凡·高对这个炽热的精神太阳手足无措,在疯狂的追循中不由自主地全面模仿印象主义。凡·高在巴黎找到了引爆自己潜能的艺术源泉,找到了适合自己个性的艺术土壤,找到了适合自己创造的艺术手段和艺术风格,荷兰传统的凡·高脱胎成为十足的印象派凡·高。
但这种疯狂的追循,是凡·高理性的追求与定位吗?
四
凡·高疯狂地沉醉在对印象派痴迷的模仿和遵循之中,并沾沾自喜于自己对印象派的亦步亦趋。对绘画极有鉴赏力的弟弟提奥曾经积极把巴黎的印象派代表人物介绍给凡·高,但此时看到凡·高一古脑地掉进印象派的口袋,便给他当头棒喝:"老兄,你叫凡·高,而不叫高更或修拉!你一天天在走下坡路,你一张比一张画得更不像文森特·凡·高了。没有捷径可走,老兄,只有花上几年的艰苦劳动。难道你是一个只会依样画葫芦的脓包吗?"
凡·高与提奥的关系是世界现代史上最让人感动的手足之情,心灵互通而相伴相生。提奥在凡·高心里具有非比寻常的地位,弟弟的提醒使凡·高在自己倾注的色彩与印象派推崇的色彩分界线上徘徊、游移。凡·高愈来愈感到遵循印象派的技法,隐隐约约接近了胸中那团炽烈的太阳,但是仍然把握不到满意的表现形式。他起初还以为中自己作画太快,情绪过于激烈,笔法过于粗犷,试图冷静一些、细腻一些,但效果更糟;还试图把笔触隐藏在光亮的颜色下,用平滑的薄涂代替叠色的笔触,但仍徒劳无功。凡·高在理性的审判中徘徊和追问:也许是印象派不能解决一切,胸中炽热的太阳不仅需要光和色还需要线与力?
被识热的太阳烘烤得通红的凡·高,偶尔浇盆冰水,冷静片刻,理性洞察艺术和世界的形象,很快被疑虑烦躁取代了。顶着一团红头发的凡·高,在巴黎认识了印象派的光与色,但是把握不了表现自己胸中太阳的光和色、线与力,在疑惑中追问,在徘徊中追求。他烦燥、他困惑,天马行空地苦苦寻找,成为一颗孤独的流星。凡·高在《戴灰色帽的自画像》说明了这一切。
凡·高在《戴灰色帽的自画像》(之三)里露出怀疑的神色,脸部逐渐冷漠灰暗,希望之光黯然趋淡,色彩鲜明的双眼疑虑重重地打探外部世界,流露出没有目标的茫然苦恼。同时,被痛苦扭曲的形象,又透出一股神圣的狂气和倔犟。凡·高天性中那如同太阳一样的激情,必定使他抛弃荷兰画风的暗淡与沉寂,也必定要远离只追求瞬间色彩与阳光的印象派。
凡·高在巴黎是幸运的。他认识了一位热心的老人唐居伊。唐居伊是巴黎艺术圈里的异数,给狂热的青年艺术家们提供热情的帮助,并且出于珍爱与欣赏陈列他们当时卖不出一个法朗的旷世作品。凡·高在他那种超然世外的人生态度的模写中深怀敬意地给他画了一幅肖像一《唐居伊老人》。这幅作品标志着凡·高越出印象派的雷池,把巴黎印象派明艳的色彩和灿烂的阳光与日本浮世绘现实的题材和有力的线条不露痕迹地融化在一起,造就了自己的风格。如果说凡·高的色彩,来源于印象派的启迪,那么,他的线条则主要得自对日本浮世绘的偏爱。浮世绘传到巴黎,它亮丽的色调首先引起凡·高的共鸣,进而它简洁、富有表现力的线条使凡·高目瞪口呆。深感于这种东方精神和艺术线条的魅力,凡·高把它们吸收到自己的绘画中,从而形成自己的特点。
凡·高找到了自己的表现形式,但是胸中的太阳在逐渐减低它的热度。也许受日本浮世绘现实题材的启迪,他幻想组织一个画家的乌托邦,一个精神家园来栖息所有梦想与追求。但他很失望,一方面觉得自己被窒息,另一方面觉得自己在燃烧,胸中的太阳不是窜出高焰的火苗。他的一幅《向日葵》就描绘这样的主题,枯萎的向日葵象征在巴黎奄奄一息的凡·高,呈血红色的茎杆被腰斩,象征凡·高的艺术之源被切断,但左角跳动的红点犹如一片小小的火焰,它是凡·高永不泯灭的艺术生命。
巴黎成了没有营养的土壤,它曾使凡·高充实又使他失望,但艺术生命之火不灭,他要离开巴黎。去寻找新的营养丰富的艺术土壤。
五
走向何方?法国北部和巴黎四周早被印象派榨干了所有的艺术灵感。回到祖国荷兰?那里是被凡·高唾弃的传统绘画的一潭死水。凡·高在巴黎沉闷的空间创作了200幅绘画,觉得他以画为武器的战场不在城市而在无垠的原野和神秘的自然,要让胸中的太阳与自然的太阳相通,点燃他调色板和画布上的熊熊烈火。他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坦陈:"我需要太阳。我需要它的最可怕的热和力。整个冬天里,我一直感到它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我朝南吸去。在我离开荷兰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太阳这东西。现在我明白,没有太阳就没有绘画。也许使我成熟所需的东西就是一轮红日。在巴黎的冬天里,我冷到骨头里了,提奥,我怕那种严寒已经钻人了我的调色板和画笔。我决不是做起事来半心半意的人,一旦我能使非洲的太阳把我体内的寒冷烧跑,并在我的调色板上点起来……"凡·高为了绘画遗弃寒冷的巴黎,追寻能烧光体内寒冷和点燃调色板的太阳。1888年2月,凡·高听从洛克特雷克的建议,收拾画具和行囊,向阳光更加灿烂、色彩更加丰富的法国南部小镇一一阿尔走去,去拥抱那一轮他苦苦追寻的炽热的太阳。
阿尔是法国南部的小镇,曾留下了许多游吟诗人的足迹。阿尔树翠水绿,大地碧色连天,在炽烈的阳光下,田野绿得令人发狂,红土壤血一般鲜亮,衬着蔚蓝晴空的云絮白得耀眼,各种颜色的鲜花如火如茶地盛开怒放--这正是凡·高所期待的理想艺术土壤和创作环境。当阿尔的太阳烧烤着他棕红的头发,螺旋形的柠檬火球奔向他紧锁的眉心,河面晶晶闪亮的水波刺痛他疑惑的眼睛,凡·高为大自然的万花筒欣喜如狂,胸中的太阳与自然的太阳相互融合,顿觉自己也深深地融化其间:太阳:绘画:凡·高。凡·高为自己的黄金时期找到了太阳艺术所需的一切。
阿尔的凡·高变成了"绘画机器",一部每天早上灌进食物、饮料和颜料,晚上制造出一幅作品的盲目的绘画机器。凡·高每天清晨很早便带着画具外出,晚上则带着一幅完成的作品回到旅馆,他只是一幅接一幅地疯狂地画,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应干什么,完完全全陶醉在色彩与太阳之中。凡·高近似疯狂,一口气完成190余幅作品,3个月时间几乎达到在巴黎2年时间所画的总和。凡·高用鲜亮明快的黄色基阔,画桃花、梅花、杏花以及花园苗圃;画吊桥、海滨、草原以及田园风光,画酒吧、情侣、夜景以及广场上的黄房子,他独特的绘画技法日臻成熟。风景画《阿尔吊桥一一安格罗亚桥》和镶板画系列《向日葵》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尤其以《花瓶中的十四朵向日葵》最负盛名。
然而,艺术情感的狂动,身体疾病的痛苦以及与高更的冲突分歧,使凡·高经常陷入精神病的深渊。他在病态发作的圣诞节夜晚谋杀高更不成,就用剃刀割下自己的一只耳朵,洗净后送给他爱情所寄的一位老妓女。这幅广为人知的《包着耳朵自画像》(之四),就是凡·高于1889年在养伤时画的,真实地记录凡·高在阿尔这一焦点时刻的人生状态和心理走向。画中的凡·高显得很平静,凝重的目光探视着前方,好像在追问也好像的思索,没有痛苦和艾怨,淡淡的烟雾从烟斗袅袅升起,使人感到一场风暴肆虐后的可怕而短暂的宁静。肖像的背后,凡·高用红色铺展大地,用黄色涂抹天空。红色黄色大量调用,有着与凡·高其它任何时期不同的艺术特点,也是他最钟爱的用色方法,因为凡·高相信:红、黄原色产生的强烈效果,会给受苦的人以希望,也会给自己的痛苦以慰籍。
但是身心熔入了太阳的凡·高,却没有能慰籍好自己的痛苦,反而不断地滑向痛苦的渊薮。
六
高更曾是凡·高在阿尔惟一有生活气息的精神支柱。经济拮据的凡·高用弟弟提奥的血汗钱,大度地接纳了病魔缠身的高更并包下其一切花销,希望他能喜欢阿尔的太阳和阿尔的女人,找到在太阳下追求艺术的知音。两人的生活趣味和艺术观念相去甚远,但的确是两座孕育已久的火山在同时喷射,喷射出的既有疯狂的艺术创造也有疯狂的生活行径。尚保持一份清醒与冷静的高更,看着凡·高的疯狂与燃烧,他逃离了,逃离了凡·高和阿尔,逃离了太阳与火山。
1889年12月24日,高更离开阿尔,凡·高被送进了医院。高更离去,凡·高欢乐和幸福的唯一凭依坍塌了。由于精神病的加剧,他最终被胞弟提奥送进圣雷米精神病疗养院。医生告诫凡·高别再作画,但对他而言,时间和生命是以血管里流出的图画、胸腔里喷射的作品来计算的,而不是以针表跳动的声音和日历翻动的页数计算的,他不能不绘画,没有绘画就没有了凡·高,生命就此终结。因此,尽管病魔缠身,但只要身体允许,凡·高就拼命地工作,画花园,画窗外的风景,画病友、画看护人的肖像,把自己的烦恼和痛苦,把交替出现的希望和绝望全部熔铸到作品中,画面时而开朗如雨后的晴空,时而忧郁如压城的乌云……他创作出了一组奇妙的图案:螺旋形的、涡形的、抒情式旋转的;画中的物体仿佛受到某种劫难似的痉挛得非常厉害,在强烈的震动下战栗不已。《橄榄树》中极度弯曲的线条展现了内心的悲剧和生存的挣扎。这橄榄树不就是凡·高吗?
凡·高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的绘画有了一些新的变化:线条运用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旋转扭曲,越来越粗野狂暴。这一阶段创作了许多带有生命绝唱意味的自画像,其中作于1890年的《最后的自画像》(之、五)尤其突出:背景是由蓝色的漩涡状线条扭成,衣服上布满蠕动的纹褶,甚至面部以及眉眼也刻上扭曲的线条,整个画面在流动、在抽搐在挣扎,仿佛是一个恶性循环的漩涡,剪不断理还乱,万劫不复地倾诉着生命的终结……这正是凡·高痛苦、绝望和无奈心境的真实写照。
凡·高是痛苦和无奈的。他饱尝极度的贫困,提奥一一凡·高惟一的生活来源一一日益经济拮据,使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用的累赘。他播撒的爱情处处落空,连送给老妓女以表白爱情的耳朵也被对方毫不经意地扔去喂狗。他倾注全部心血创作的绘画没人理解没人欣赏,终其一生的2000余幅作品只是以低廉的价格亲手象征性地卖出一幅。他充沛的激情和强烈的创作欲望,找不到自己满意的艺术形式来表达一一凡·高痛苦但又无奈。他的情感开始激荡,他的天空不断摇晃,他的色彩走向怪异,他的线条逐渐扭曲。《星月夜》中,那夜空扭曲的大小漩涡和凌空撕裂的松树,就是凡·高的痛苦和挣扎。在《最后的自画像》中,凡·高痛苦到了极点,无奈也到了极点,他似乎要在无奈中放弃希望,在痛苦中放弃挣扎,隐退到另一个无知的世界去探求平衡和安宁,但是一一不,我们从他坚定的目光和倔犟的面部表情,又可以看出他不屈的人生性格和抗争的顽强生命。当他准备奉献给太阳完全燃烧之时,凡·高回首尘世的喧嚣与庸俗甚至投入羡慕的眼神和不曾拥有的遗憾:"弟弟,你可以给我钱,但是你却永远不会给我一个妻子,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可以说,凡·高最后一幅自画像是他人生和艺术的痛苦与挣扎、无奈与追求的矛盾统一体。
然而,凡·高所肩负的痛苦与无奈也许太多太沉,它们不断地侵蚀他抗拒性格所萌生的挣扎和追求。1890年5月,凡·高在猛烈发病时喝下一罐颜料,被弟弟提奥送到巴黎最负盛名的精神专家加歇医生那里照料。他画了著名的《加歇医生》肖像画,疯狂的心绪逐渐平静,因为他不再痛苦,不用追寻,预定了为艺术燃烧为太阳奉献的人生底线:"去找自己的归宿。"日益增加的无奈与清醒使凡·高创作了带有封笔之作意义的悲剧作品--《暴风雨后的麦》和《麦田上的鸦群》,预示即将袭来的阴影。《麦田上的鸦群》已充分流露出他心灵的空虚、心态的绝望以及对痛苦的妥协和无奈的认同,还有无言的放弃和悲剧的清醒,隐藏着迈向死亡的不祥足音。天空剧烈晃荡,麦苗即将焚烧,刺眼的黑色布满天空和大地,暗喻凡·高的群鸦惊叫乱舞;不知缘何而来,不知向何而去一一凡·高把他想说的都说了,想画的都画了,他不再留恋太阳与痛苦,不再追寻艺术与生命,因为他觉得自己化做了太阳和痛苦,留下了永恒的艺术与生命。1890年7月21日(应该是7月27日――馆长注),鲜红的晚霞烧遍了阿尔天空,茫然的凡·高在金黄色的麦田拔枪自杀。
凡·高选择这鲜红和金黄作为艺术人生归宿的背景,他用手捂着外流的肚肠,口里含着道具式的烟斗回到家里,安静地独自品尝人生最后的痛苦和无奈,直到第二天晚上气绝身亡。他的最后遗言是:"痛苦便是人生。"(直译是:"痛苦将永恒"――馆长注)
凡·高是一如西西弗斯的悲壮人物。面对人生的痛苦与无奈,面对艺术的匮乏和苍白,他没有等待命运的安排,没有听任艺术的颓败,而是用美妙的线条和辉煌的色彩,追求希望和欢乐,创造幸福和美丽,以抗拒人生的命运拯救艺术的未来。虽然,凡·高最终被绝望包围被痛苦击倒被无奈扼杀,但他始终对人生和艺术充满强烈的追求和深沉的爱恋,他用自己短暂的生命和浓郁的激情,铸造成了人类抗拒痛苦和无奈的锐利武器。
凡,高循着印象派的足迹找到了太阳,但与印象派描绘太阳有本质的差别,他追寻太阳、拥抱太阳,然后将自己整个身心化做了太阳,点燃人类艺术的调色板。让我们最后咀嚼画家凡·高的诗句:
不要以为死者是死了;
只要有人活着,
死者就会活,
死者就会活。
凡·高是不死的凡·高。他的气息他的感叹他的精神不是仍然活跃在现代艺术的血脉里吗?